山西汾河是从管涔山的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冰碴子刮着它的脊梁,它不管,跌跌撞撞跑了一千多里,最后扑进黄河怀里。山西人喊了几千年“母亲河”,可有一阵子,这母亲病得认不出自己——河道瘪得像抽了筋的蛇,泉眼被泥沙死死堵住了喉咙,水黑得能照见人影,两岸荒得连野兔都不愿落脚。风一刮,煤灰和铁锈味像沙子一样灌进嗓子眼,刮得喉管生疼,哪还有半点水汽的影子。
李景平就是这时候背起包的。从源头走到入黄口,把这条河的病状、药方、缓过来的全过程,写进《一泓清水入黄河》。
他不是坐在书房里翻资料。他是真走。一千多里,脚底板量过来的。酷暑天钻工地、钻车间,跟治水工人蹲路边吃盒饭,饭盒里油花子凝成白痂,他不管。听沿河老汉讲鱼群回来的故事,老汉的烟袋锅子一亮一灭,像夜里最后一只萤火虫。

几十年攒下的素材,不是从别人嘴里嚼过的渣子,是他拿眼睛一寸一寸扫回来的。
书里写:“一条汾河,从死去到复活,经历了奔流、断流、复流、清流的漫长历程。”
“漫长”两个字,重。粗放开采、无序排污、地下水超采,几代人把河往死里用。河道萎缩、泉水枯竭、水体黑臭、两岸破败——曾经清凌凌的汾河,一度成了三晋大地最扎心的伤疤。他在书里埋了句沉痛的话:“多少年了,我们辜负着这条河,让清流蒙尘,让故土含殇。”
水浑了,地就暗了。泉眼不吭声,飞鸟就不来了。人跟河撕破了脸,山河满目萧瑟。这萧瑟,一代代山西人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像刺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。
转机,是拿刀子从烂肉里生生剜出来的。
山西人把心一横,砸碎了那些冒着黑烟的饭碗。轰隆隆的爆破声传遍河谷,那些吃人的散乱污厂房,被连根拔起,扯断的钢筋像死蛇一样瘫在泥里。全域污水净化、跨区域生态补水,这不是请客吃饭,这是拿命在填坑。
李景平把国家那句嘱托,像砸桩一样死死钉进书里:“让汾河水量丰起来、水质好起来、风光美起来。”
字字见血。
无数治水人是怎么守的?不是“白天黑夜”,是拿命熬。工地上,汗味和着刺鼻的沥青味,黏糊糊地糊在人的口鼻上,扯都扯不掉。打桩机轰鸣炸响,震得人胸腔发麻,连骨头缝里都在跟着发颤。脚底下的河滩湿滑得像抹了油,每走一步,烂泥都死死咬住鞋底,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吧唧”声。
那些日子,就像粗糙的砂纸,一寸一寸地磨着人的皮肉。
就这么硬扛着。干涸的河床被强行灌满,污浊的死水被一点点逼退。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泉,终于从石头缝里“噗”地喷涌出来,砸在青石板上。水鸟扑棱棱地飞回来,翅膀尖儿划破了两岸死寂的荒草。
千年汾河,硬是咬着牙,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。
李景平的文字,不是干巴巴的数据堆砌,不是空洞的抒情口号。他写泉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拱,写草木把根须扎进烂泥里拼命抓,写飞鸟的翅膀尖儿划破河面的薄雾,写老汉脸上的褶子像河床上的干裂纹,写那些把骨头熬成灰也不肯撤的人,写一条河怎么从死尸堆里重新长出肉来——字字句句,都是从故土心口上撕下来的。
他写今日汾河:“千里汾河,从头到尾,河是清的,水是清的,正是一泓清水入黄河;岸是绿的,地是绿的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正是蓝天绿地白云归。”
碧波蜿蜒千里,清流奔涌向东,从容汇入黄河。三晋人民盼了百年的山河夙愿,圆了。
他又写:“汾河流水哗啦啦,一泓清水入黄河。水在水中,水把河水洗净了,把人的眼睛洗亮了。”
清澈河水映着蓝天绿树,微风拂面,白鹭翩飞,鱼群嬉戏。昔日脏乱破败的河道,如今成了水清、岸绿、景美的生态长廊。河水净化了大地,也净化了人心。人与自然重新握手,山河重回安宁。
这本书的结构,李景平叫“飞鸟式”。
“一泓清水入黄河”是灵魂;“水量丰起来、水质好起来、风光美起来”是躯体;“江河引、由远而来的汾河、汾河的丢失”是左翼;“汾河的向往、由近而远的河汾、水永远”是右翼。
以“汾河九章”搭起回溯历史、聚焦当代、昭示未来的框架。
回望历史——汾河自古是华夏文明摇篮。汉武帝泛舟赋诗,千年诗词咏颂汾水,晋商文脉、民俗烟火、乡土情怀,都依附河水而生。古人依水而居、逐水而兴、敬畏河流、守护自然,人与河和谐共生。
聚焦当代——汾河所有生态破坏,历史性叠加到当代,“无水不污,有河必干”。从来没有一个时代,河流危机到被称为“死去”;从来没有一个时代,把拯救河流当作拯救自己;从来没有一个时代,投巨资给河流“生态补水”;更从来没有一个时代,把河流建成绵延的公园。
昭示未来——汾河的治理修复,不只是汾河的,是山西所有河流的,是整个山西生态环境的。根本在于生态环境保护,在于绿色转型发展,在于山水林田湖草沙生态共同体的构建,在于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构建。
他在书中埋了句哲思:“只要山在,河水就在;只要绿在,山河不竭。”河流生态不是一时修复,是世代守护;绿色发展不是短期工程,是永恒追求。山水相依、人水共生、永续发展、代代相传,才是山河长久安宁的根本。
李景平把新闻纪实的严谨和散文的诗意糅在一起,打破了报告文学的生硬、生态散文的空洞。
他不宣讲政策,不堆数据,以乡土深情落笔,以烟火人间叙事。
他写道:“清水的背后,是壮士断腕的决心,是绿色发展的转型,是无数治水人日夜兼程的守护。”
汾河变清,不是偶然奇迹,是山西告别黑色粗放、坚定绿色低碳转型的必然。一条河的重生,折射一座资源型省份的蝶变,印证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真理,为北方缺水地区、能源重镇生态治理提供了山西经验。
汾河安澜,则三晋安澜;黄河清澈,则华夏安宁。
《一泓清水入黄河》不只是一条河的故事,是一个时代的印记、一段山河的传奇、一种精神的传承。它书写治水人的坚守,歌颂三晋儿女的自强不息,传承黄河文化根脉,弘扬生态文明初心。
河水滔滔,文脉不息;清流浩荡,初心永存。
如今一泓清水蜿蜒千里,奔流入黄河,滋养万里山河。这部佳作以笔墨定格山河巨变,以文字传承生态精神,读来直击心灵。
愿更多人品读汾河故事,敬畏自然、珍爱碧水、守护青山,让汾河清水永续奔流,让三晋山河常青,让人与自然岁岁相依,让黄河安澜、华夏长青。
编辑:张海丰